汪文言感受到馮紫英對越山營的看重和期盼，同時也對現(xiàn)在的越山營很不滿意。

    這也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一支地方亂軍混編而來的軍隊，哪有那么容易就脫胎換骨的？

    就算是充實了幾十名馮家親兵進去，但是訓(xùn)練時日尚短，很難見出成效，尤其是尚未經(jīng)歷過真正的鏖戰(zhàn)洗禮。

    像今日這種都還遠遠不算，如馮紫英所言，要等到敵人沖上城頭，真刀真槍較量，幾番搏殺，死上幾波人馬贏下來，那才算得上磨練洗禮。

    自己這位東翁還真的是邊地武勛出身的習(xí)性，雖然已經(jīng)是文官身份，卻始終不離武人本性，下意識地就要插手軍隊事務(wù)。

    像組建這種地方衛(wèi)軍，不是不可以，但是換一個巡撫，絕對不會親自來過問插手。

    當(dāng)然，這么做也說得過去，畢竟現(xiàn)在陜西局面實在太糟，為了確保自己性命，組建一支立身確保自家性命的軍隊來，好像也沒有什么問題。

    只是這么做現(xiàn)在可以，再往以后，恐怕就需要好生掂量了，畢竟馮唐現(xiàn)在也是朝中一等一的掌兵大將了，如果作為陜西巡撫的馮紫英也還隨時手中捏著一支大軍，肯定會引來御史們的彈章。

    在汪文言看來，馮紫英的心思還是應(yīng)該更多的放在整個陜西省的官場上來，布政使司，提刑按察使司，這兩大機構(gòu)以及各府的主官才是需要重點關(guān)注和整飭的對象，不把這些人梳理順熘，馮紫英很難在陜西打開局面。

    這份意思汪文言也和馮紫英提過，但是馮紫英確認為這件事情要做，卻不是最迫切的。

    陜西官場的官員現(xiàn)在早已經(jīng)分成了幾派，而自己作為新任巡撫，雖然名義上是統(tǒng)攬陜西全局的官員，但實際上自己是單槍匹馬來的，無論是盧川還是孫一杰，實際上都在陜西深耕多年，有著一大群聽命于他們的官員。

    像盧川便是從右布政使升任的左布政使，而孫一杰則是從承宣布政使司的左參政升任的提刑按察使，在承宣布政使司里邊的時候，孫一杰就和那時候還是右布政使的盧川關(guān)系不睦，二人皆升任之后，分別各掌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，更是針鋒相對，使得下邊官員也各自站隊。

    雖然理論上左布政使是一省最高行政長官，但實際上提刑按察使司并不隸屬于承宣布政使司，它的直屬上級機構(gòu)是都察院，而其的職責(zé)也就是對全省的行政乃至人事起著監(jiān)督職責(zé)。

    按照慣例，一省三司還有一個都司，作為地方軍事機構(gòu)，但北地大多毗鄰邊鎮(zhèn)，如陜西、山西、山東（包括遼東）、北直都和邊鎮(zhèn)接壤，除了河南外，因為軍事上的外重內(nèi)輕，這幾省的都司實際上都被邊鎮(zhèn)所虛化架空，淪為替邊鎮(zhèn)籌辦兵員的機構(gòu)。

    承宣布政使司的上級機構(gòu)是六部，或者說內(nèi)閣，而馮紫英作為加掛兵部右侍郎和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的職銜，雖然在品軼上還不如布政使甚至提刑按察使，但巡撫的意味就是代天巡狩，有了欽差身份，加上兵部侍郎和僉都御史的身份，這也是他能號令整個陜西軍政班底的底氣。

    有這份底氣，并不代表就能馬上兌現(xiàn)這份底氣，如果沒有足夠的威信和人脈，馮紫英很難真正做到駕馭全省局面。

    而對于自己來說，威信和人脈其實是相輔相成的，尤其是自己這樣一個外來戶，如何迅速建立起威信，現(xiàn)在最便捷的方式便是平定民亂，消除瘟疫，恢復(fù)地方清平。

    在這個過程中，軍事剿撫也好，邀買人心也好，封官許愿也好，拉攏士紳也好，種種手段措施都是必不可少的，但這些手段措施中最重要的一環(huán)就是要有一支如臂指使的軍隊，沒有這支軍隊，一切都是空談。

    汪文言的想法太過于理想了一些，低估了盧川和孫一杰對自己的敵視情緒，他們現(xiàn)在對自己的忌憚，或者說仇視，甚至超過了以前他們之間矛盾，當(dāng)然如果說要讓他們二人聯(lián)手來對付自己，也不可能。

    積怨已久，哪有那么容易就能握手言和？

    再說了，馮紫英也不會允許二人有聯(lián)手機會，從一開始，就要把這種萌芽扼殺在搖籃中。

    這些都顯得有些遙遠了，馮紫英暫時還不會去考慮這些，他現(xiàn)在要做的就是盡快組建打造出一支自己能一手掌控的軍隊，當(dāng)然兩支三支他也不會嫌多。

    未來的大周朝局面會如何現(xiàn)在不好說，邊墻外的 邊墻外的蒙古人和建州女真，邊墻內(nèi)外的豐州白蓮和內(nèi)地的各種白蓮亂黨，還有江南和湖廣的南軍以及四川貴州的土司叛軍，哪一個麻煩沒有三五年的平定，想都別想，而這些軍隊都可以派上用場，甚至比邊軍的使用更為靈活。

    亂軍終于退了下去，這讓整個吳堡城內(nèi)的人都松了一口氣。

    東城門的戰(zhàn)事激烈程度不出所料，遠遜于西城門這邊，看上去更像是羊攻一般，但沒有人敢忽略。

    吳堡城小，一旦上了城墻，基本上就意味著城破陷落了，所以夏之令坐鎮(zhèn)那邊，而馮佑則親自在那邊協(xié)助民壯家兵再加上顧秀忠部守衛(wèi)。

    “總體來說，這還是一檔子不成氣候的亂軍，唯一可虞的就是其人數(shù)太多，而且還在增長，蟻多咬死象，這樣消耗下去，如果士氣不墮，逐漸適應(yīng)下來的話，我們會很麻煩?！?br />
    馮佑是和夏之令一道過來的，雖然戰(zhàn)況看起來很輕松，但他卻濃眉深鎖，“而且舉起了這種大旗，如果我們及早扼殺，還有可能繼續(xù)吸引更多的周圍亂軍簇擁而來?！?br />
    這是最大的問題，馮紫英也在掂量。

    派劉定峰和王成虎去接觸了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，但是兩寨卻一直若即若離，既沒有加入進來對吳堡發(fā)起進攻，也沒有同意和王成武部結(jié)盟，當(dāng)時是以王成武的名義去的。

    如果所料不差，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其實也應(yīng)該猜測到了王成武部已經(jīng)接受了官府招安，但卻裝作不知，而王成武部當(dāng)時因為沒有決定要直接進城，所以也含湖其辭。

    但周圍的亂軍并不僅止于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寨兵，這只是實力最強悍的兩支罷了，像米脂，葭州，乃至青澗，都還有多股那些人數(shù)一兩百到四五百的小股亂軍，甚至可能受到吳堡這邊局面刺激，那些本來就還在造反和繼續(xù)承受饑餓外流的災(zāi)民立即舉起反旗搖身一變成為亂軍。

    如果這種圍攻局面持續(xù)，形成僵持，那么局面就有可能演變成如一塊散發(fā)香氣的蜜糖吸引無數(shù)螞蟻附聚而來，變得不可收拾。

    但現(xiàn)在己方又不具備一舉擊潰對方的力量，倉促冒險，反有可能為敵所乘。

    這就需要選擇一個時間和局面轉(zhuǎn)換的節(jié)點，同時還要有外來力量的加入，促使這種局面陡轉(zhuǎn)，形成一瀉千里的席卷。

    “榆林軍那邊……”馮紫英沉吟著，但馮佑迅即搖頭：“別指望那邊，賀大人太過老成持重，等那邊兵來，恐怕還得要十天，我怕我們熬不到那個時候?！?br />
    “那佑叔你的意思是……”馮紫英微微頷首。

    “再堅持兩三天，消磨一下亂軍士氣斗志，最后還得要冒一冒險，王成虎那一部要行險突襲，不管能不能成，否則局面會越來越被動。另外，就是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馬?！瘪T佑思索著道：“我雖然不認識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，但我在榆林時也聽說過，另外還有一個魚兒河寨的人，應(yīng)該和伯顏寨和拜堂寨的人不睦，只是魚兒河寨實力太弱，……”

    馮紫英有些沒明白馮佑的意圖，但也不問，只是靜聽。

    “我的想法是最好能把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調(diào)動起來，反戈一擊，……”馮佑看著馮紫英，“這可能要打出總督大人和紫英你的名頭，否則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難以動心，另外我也考慮去和魚兒河寨的人接洽，哪怕只是一個接觸，也可以引動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人的心思，……”

    馮紫英大致明白了馮佑的想法，王成虎的突襲不重要，只是牽制，關(guān)鍵在于要引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反戈一擊，但是這兩寨人馬和伯顏寨、拜堂寨的人素有往來，要讓他們反水，必須要有足夠的利益，那就是自己和老爹的威望名聲加上信譽，另外，魚兒河寨的人則作為引子，來觸動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，讓他們明白，沒有他們，也會有其他人出手。

    仔細想了一想，馮紫英再問道：“這樣做應(yīng)該很穩(wěn)妥，那佑叔擔(dān)心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紫英，我這一去見大兔鶻寨和波羅寺寨的人，亮明身份，他們就能明白你在吳堡城中了，一旦未能說服，那他們可能就會改變態(tài)度加入進攻吳堡城的隊伍中來，那就真的成了弄巧成拙，除非你離開吳堡城?！瘪T佑看著馮紫英道。

    馮紫英微微搖頭：“我不會離開，我要真離開，這城就立即會崩陷，佑叔你只管去，不妨把各種話挑明，我相信榆林邊寨的人不會那么短視愚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