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離去，只留下一個屬于山海宗外人的陳平安，獨(dú)自坐在崖畔看向遠(yuǎn)方。

    人間海崖接壤處，四顧山光接水光，青衫背劍遠(yuǎn)游客，清風(fēng)明月由我管。

    歷史上山海宗改過宗門名字，不過就改了一個字，將河修改為海，可是中土神洲的老修士，還是習(xí)慣稱呼為山河宗。

    可惜今天沒能遇到那位女子祖師，據(jù)說她是宗主納蘭先秀的再傳弟子，不然就有機(jī)會知道，她到底是喜歡哪個師兄了。

    無論是喜歡崔瀺，還是喜歡左右，喜歡任何一位師兄，好像都是好眼光。

    陳平安站起身，等待那條夜航船的到來，至多一炷香功夫，就可以登船。

    山崖畔，一襲青衫煢煢孑立。

    想起禮圣先前那句話，陳平安思緒飄遠(yuǎn)，由著紛雜念頭起起落落，如風(fēng)過心湖起漣漪。

    翻書不知取經(jīng)難，往往將經(jīng)容易看。

    記得劉羨陽家門口的那叢鳳仙花，有次暴雨，小鎮(zhèn)所有溝渠都發(fā)了大水，給沖走了，陳平安覺得很遺憾，反而劉羨陽這個正主兒，倒是沒怎么傷心，說沒了就沒了，顧璨最是可惜心疼，回家路上，就一直在埋怨陳平安，說早知道這樣，還不如搬家去他那邊就不挪窩了，說不定這會兒還開花開得好好的。

    想起了那個化名余倩月的棉衣圓臉姑娘，陳平安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劉羨陽的祖宅里邊，其實(shí)還有只祖?zhèn)鞯拇蠊褡?，做工精巧，是彩繪戧金花卉的老物件，柜子后壁鑲嵌有一幅圖案，有棵開花茂盛的金色桂樹，枝頭懸有一輪滿月。陳平安都不知道這種事情，怎么講道理，千里姻緣一線牽？命中注定，就該劉羨陽與賒月，哪怕隔著天下，都會走在一起？希望他們倆，好聚不散，喜結(jié)良緣。

    白帝城韓俏色在鸚鵡洲包袱齋，買走了一件鬼修重器，陳平安當(dāng)時在功德林聽說此事后，就不再隔三岔五與熹平先生詢問包袱齋的買賣情況。

    而陳平安自己的人生，再不能被一條發(fā)洪水的溪澗攔住。

    陳平安突然轉(zhuǎn)過頭，很是意外，她是根本就沒去天外練劍處，還是剛剛重返浩然？

    白衣女子單手拄劍，望向遠(yuǎn)方，笑道：“眨眨眼，就一萬年過去又是一萬年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好像眨眨眼，就五歲又四十一歲了?！?br />
    她問道：“主人知不知道，這里曾是一個比較重要的術(shù)法墜落處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搖頭，“不清楚，避暑行宮檔案上沒瞧見，在文廟那邊也沒聽先生和師兄提及?！?br />
    她與陳平安大致說了那個塵封已久的真相，山海宗此地，曾經(jīng)是一處上古戰(zhàn)場遺址。是那場水火之爭的收官之地，故而道意無窮，術(shù)法崩散，遺落人間，道韻顯化，就是后世練氣士修行的仙家機(jī)緣所在。

    只是這種事情，文廟那邊記載不多，只有歷代陪祀圣賢才可以翻閱。故而書院山長都未必知曉。

    她笑道：“那處五彩天下，將來一定會出現(xiàn)一個天然壓勝寧姚的修道胚子，反正肯定不會是劍修，與寧姚有那大道之爭，所以讓寧姚不要掉以輕心，別覺得成了飛升境劍修，從此就可以高枕無憂了。她在五彩天下，不會一直無敵下去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問道：“此人是不是五彩天下的最大福緣之一？白玉京在內(nèi)的道門勢力，是不是得到此人的機(jī)會最大？”

    哪怕真有此人，無論是寧姚，他陳平安，一座飛升城，哪怕提前知曉了這樁天機(jī)，都不會做那憑借陰陽演化去大道推衍、再去斬草除根的山上謀劃。

    她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從目前來看，道門的可能性比較大。但花落誰家，不是什么定數(shù)。人神共處，怪異雜居，如今天運(yùn)依舊晦暗不明。所以其余幾份大道機(jī)緣，具體是什么，暫時不好說，可能是天時的大道顯化為某物，誰得到了，就會得到一座天下的大道庇護(hù)，也可能是某種地利，比如一處白也和老秀才都未能發(fā)現(xiàn)的洞天福地，能夠支撐起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修道成長。反正寧姚斬殺上位神靈獨(dú)目者，算是已經(jīng)得手其一，最少有個大幾百年的光陰，能夠坐穩(wěn)了天下第一人的位置，該知足了。在這期間，她若是始終無法破境，給人搶走第一的頭銜，怨不得別人?！?br />
    她笑了起來，“那位小夫子，就沒有與主人說這些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頭道：“禮圣沒有聊這些，我也不敢多問?！?br />
    她說道：“果然是小夫子，不大氣?！?br />
    小夫子這個說法，最早是白澤給禮圣的綽號。

    只有寫老黃歷而不是翻老黃歷的修士，才有資格這么稱呼禮圣。

    比如陳平安身邊的她，曾經(jīng)的天庭五至高之一，持劍者。

    陳平安識趣轉(zhuǎn)移話題，“披甲者在天外被你斬殺，徹底隕落，一部分原因，是不是天庭遺址里邊有了個新披甲者的緣故?！?br />
    說得通俗一點(diǎn)，越是高位神靈，越是一個蘿卜一個坑。

    托月山大祖的關(guān)門弟子，離真，曾經(jīng)劍氣長城的劍修，觀照。

    他的那把本命飛劍，光陰長河，太過玄妙，使得離真天生就適宜擔(dān)任新任披甲者。

    這些言語，陳平安沒有祭出一把籠中雀，甚至沒有使用心聲，一直是想說什么就說什么。

    有她在。

    誰敢誰能窺探此地？

    她嗯了一聲，手心輕輕拍打劍柄，說道：“是這樣的，周密扶植起了那個觀照，使得我那個老朋友的神位不穩(wěn)，再加上先前攻伐浩然，與禮圣狠狠打了一架，都會影響他的戰(zhàn)力。不過這些都不是他被我斬殺的真正原因，他殺力不如我，但是防御一道，他確實(shí)是不可摧破的，會受傷，哪怕我一劍下去，他的金身碎片，四濺散落，都能顯化為一條條天外星河，但是要真正殺他，還是很難，除非我千百年一直追殺下去，我沒有這樣的耐心?！?br />
    其實(shí)一場廝殺過后，天外極遠(yuǎn)處，確實(shí)出現(xiàn)了一條嶄新的金色銀河，蔓延不知幾千萬里。

    她的言下之意，就像是披甲者自己求死，最終主動讓出了那個顯赫神位，送給離真，準(zhǔn)確說來，是說送給周密。

    如果持劍者和禮圣未能阻攔披甲者歸鄉(xiāng)，成功重返舊天庭遺址，以周密的心性，估計(jì)離真的下場不會好到哪里去。

    陳平安輕聲問道：“不得不親手?jǐn)貧⑴渍?，你會傷心嗎？?br />
    持劍者與披甲者，曾經(jīng)并肩作戰(zhàn)萬年，就像她所說，相互間是老朋友。

    她搖搖頭，解釋道：“不傷心，金身所在，就是牢籠。低位神靈，金身會消解于光陰長河當(dāng)中，而高位神靈的身死道消，是后世修道之人無法理解的一種遠(yuǎn)游，身心皆得自由。舊神靈的可憐之處，就在于言行舉止，甚至所有的念頭，都是嚴(yán)格按照既有脈絡(luò)而走，時間久了，這其實(shí)并不是一件如何有趣的事情。就像存在的意義，只是為了存在。于是后世練氣士孜孜不倦追求的長生不朽，就成了我們眼中的大牢籠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拿出養(yǎng)劍葫，喝了一口酒，喃喃道：“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，相較于你們神靈，人會犯錯，也會改錯，那么道德就是我們?nèi)诵闹械囊环N自由？”

    她笑道：“能夠這么想，就是一種自由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剛要說話，她提起長劍，說道：“這次是真的走了。”

    白衣女子的高大身形，化作千萬條雪白劍光，四散而開，無視山海宗的陣法禁制，最終在天幕處凝聚身形，俯瞰人間。

    陳平安默默記住那些劍光流散的復(fù)雜軌跡，再將養(yǎng)劍葫別在腰間，抬起頭，與她揮手作別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陳平安駕馭劍心，默念道訣，身形瞬間化作數(shù)百道劍光，如崖畔開出一朵青色荷花，然后往崖外大海蔓延出去。

    最終劍光一頭撞在了山水大陣上，如人碰壁，一個晃悠，劍光凝為身形，筆直摔入大海。

    遠(yuǎn)處，山海宗一處高樓，手持煙桿的納蘭先秀，吐出一口云霧，嘖嘖稱奇道：“好遁法。”

    她揮了揮袖子，打開大陣禁制。一襲青衫躍出水面，沒有御風(fēng)離去，而是踩水狂奔。

    遠(yuǎn)處那條夜航船現(xiàn)出蹤跡，陳平安一個蜻蜓點(diǎn)水，跳上船頭，雙腳落地之時，就來到了一座陌生城池。

    陳平安站在了一處屋檐下，凝神定睛，發(fā)現(xiàn)不遠(yuǎn)鬧市通衢處，熙熙攘攘，人頭攢動，好像有座擂臺，臺上好像有兩個江湖武夫，剛剛各自持筆簽訂了生死狀，其中一位壯漢，豪氣干云，寫了名字，寫得估計(jì)連他自己都不認(rèn)得了，然后狠狠摔了筆，負(fù)責(zé)收起兩份生死狀的讀書人，忙不迭去撿起地上那支毛筆，罵罵咧咧，莽夫莽夫。

    寧姚四個，就在這邊湊熱鬧，沒有去人堆里邊，在不遠(yuǎn)處一座酒樓二樓看武夫打擂臺。

    寧姚和裴錢還好，站在窗口就行，小米粒和白發(fā)童子就只能探出兩顆小腦袋了。

    在陳平安出現(xiàn)在這座城池之時，寧姚就轉(zhuǎn)過頭，望向街上那一襲背劍青衫。

    陳平安揮揮手，示意她們站在原地就是了，自己過去找她們。

    到了酒樓二樓，陳平安發(fā)現(xiàn)寧姚那張酒桌旁邊的幾張桌子，都他娘是些自詡風(fēng)流的年輕俊彥、公子哥，都沒心思看那擂臺比武，正在那兒談笑風(fēng)生，說些武林名宿的江湖事跡，醉翁之意只在酒外，聊那些成名已久的宗師高人，江湖上的閑云野鶴，總是不忘順帶上自己、或者自己的師尊，無非是有幸一起喝過酒，被某某劍仙、某某神拳指點(diǎn)過。

    寧姚轉(zhuǎn)身坐回原位，裴錢笑著與師父點(diǎn)頭，小米粒見著了好人山主，抿嘴一笑，白發(fā)童子瞧見了隱官老祖，泫然淚下。

    陳平安原本想要坐在寧姚身邊，結(jié)果小米粒讓出了自己的長凳，慢了一步的白發(fā)童子，就使勁用袖子來回擦拭，輕輕呵氣吹拂灰塵狀。

    陳平安接過裴錢遞過來的一碗酒，笑問道：“這里是？”

    裴錢低聲說道：“太平城?！?br />
    別稱甲子城，中四城之一。

    是夜航船上唯一一處沒有修道之人的地方，凡俗夫子七十古來稀。估計(jì)隨便來個中五境修士，不用是什么地仙，只需要有觀海境修為，都是此地的天下第一人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：“怎么來這邊逛了?！?br />
    寧姚心聲說道：“我們在靈犀城那邊，見過了從容貌城趕來的刑官豪素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瞥見寧姚酒碗里酒水還多，就沒幫忙倒酒，裴錢喝酒不打緊，江湖人嘛，再看那小米粒竟然也喝上了酒，不過陳平安視線剛到，小米粒就此地?zé)o銀三百兩了，伸手捂住酒碗，“是水，不是酒，我可不曉得酒是啥個滋味，喝不得好，好喝不得，辣得很哩，傻子才花錢買酒喝……”

    跟小米粒并肩坐的白發(fā)童子，幸災(zāi)樂禍道：“對對對，傻子才花錢喝酒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笑道：“等下你結(jié)賬?！?br />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吃癟不已，隨即提起酒碗，滿臉諂媚，“隱官老祖，學(xué)究天人，老謀深算，這趟文廟游歷，肯定是出盡風(fēng)頭，名動天下了，我在這里提一碗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搖搖頭，喝了口酒，微微皺眉。

    寧姚問道：“怎么回事？跟人打架了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：“打了幾架，主要是跟曹慈那場，受了點(diǎn)傷。”

    裴錢豎起耳朵。

    陳平安取出君倩師兄贈送的瓷瓶，倒出一粒丹藥，拍入嘴中，和酒咽下，說道：“曹慈還是厲害，是我輸了?！?br />
    寧姚一聽說是與曹慈問拳，就沒有太擔(dān)心陳平安，雙方肯定打得有分寸，而且看陳平安當(dāng)下，也沒有任何萎靡神態(tài)，反而一身拳意，愈發(fā)精粹幾分，是好事。

    陳平安忍住笑，與裴錢說道：“師父雖然輸了拳，但是曹慈被師父打成了個豬頭，不虧?！?br />
    裴錢撓撓頭，“師父不是說過，罵人揭短打人打臉，都是江湖大忌嗎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：“跟曹慈客氣什么，都是老朋友了。”

    裴錢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喝著酒，陳平安和寧姚以心聲各說各的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拉著矮冬瓜小米粒繼續(xù)去看擂臺比武，小米粒就陪著那個矮冬瓜一起去踮起腳尖，趴在窗口上看著擂臺那邊的哼哼哈哈，拳來腳往。

    陳平安說了那場文廟議事的概況，寧姚說了刑官豪素的提醒。

    寧姚最后想起一事，“那條打醮山渡船，除了一些自己愿意留在夜航船的修士，渡船和其余所有人，張夫子都已經(jīng)放行了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笑道：“劫后余生，虛驚一場，就是最好的修行。所以說還是你的面子大，如果是我，這位船主要么干脆不露面，即便現(xiàn)身，還是肯定會與我漫天要價，坐地還錢。”

    不是任何一位劍修，都能夠有事沒事就隨手劍開渡船禁制的。

    這是夜航船那位船主張夫子，對一座嶄新天下第一人的禮敬。

    寧姚沒好氣道：“分明是看在禮圣的面子上，跟我沒什么關(guān)系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笑容燦爛道：“倒也是，這次議事，可能就只有我，是禮圣親自出面，既接也送?！?br />
    寧姚微笑道：“好大出息?！?br />
    一位老夫子憑空現(xiàn)身在酒桌旁，笑問道：“能不能與陳先生和寧姑娘，討碗酒喝？”

    他的突?，F(xiàn)身，好像酒桌附近的客人，哪怕是一直關(guān)注陳平安這個礙眼至極的酒客，都渾然不覺，好像只覺得天經(jīng)地義，本來如此。

    陳平安抱拳笑道：“見過張船主，隨便坐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落座后，從袖中取出一只酒杯，酒水自滿杯，竟是那酒泉杯？

    陳平安問道：“能不能勞煩船主，幫著與雞犬城和白眼城兩位城主打聲招呼，我可能暫時就不去那邊了，下次登船，一定拜訪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點(diǎn)頭道：“沒有問題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又問道：“我能不能在條目城那邊開間鋪?zhàn)?？?br />
    張夫子還是極好說話，“歡迎?！?br />
    桂花島上邊，陳平安名下有座圭脈小院。春露圃也有個玉瑩崖，還開了個蚍蜉鋪?zhàn)印?br />
    這趟游歷北俱蘆洲，可能還會與龍宮洞天那邊打個商量，談一談某座島嶼的“租借一事”。

    是那座沒有主人多年的鳧水島。

    陳平安對那一處山水，極其看重，打算未來的修道生涯中，時不時就去此地閉門修行。

    不管如何，陳平安都希望能夠?qū)⑵涫杖肽抑?，不管是靠神仙錢買，還是靠人脈香火情，都要嘗試一下。

    龍宮洞天被三家勢力瓜分，近水樓臺的水龍宗，酈采的浮萍劍湖，大源王朝的崇玄署，然后再加上升任大瀆靈源公的南薰水殿沈霖，擔(dān)任龍亭侯的舊大瀆水正李源。先前文廟議事，大源國師楊清恐主動拜訪過功德林，所以其實(shí)陳平安除了水龍宗的南北兩宗，都搭上線了。鳧水島的租賃，甚至是直接將其買下，都是有機(jī)會的。

    只要水龍宗愿意點(diǎn)頭答應(yīng)此事，如今陳平安自有手段，與水龍宗一起在別處掙錢。

    如果再在這條夜航船上邊，還有個類似渡口的落腳地兒，當(dāng)然更好。

    未來山上修行的閑暇散心，除了當(dāng)學(xué)塾先生、垂釣兩事，其實(shí)還有一個，就是盡量多游歷幾遍夜航船，因?yàn)檫@里書極多，古人故事更多。如果有幸更進(jìn)一步，能夠在這邊直接開個鋪?zhàn)?，登船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順了，難不成只許你邵寶卷當(dāng)城主，不許我開鋪?zhàn)幼錾猓?br />
    張夫子說道：“有個想法，陳先生聽聽看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笑道：“張船主說說看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說道：“靈犀城的臨安先生，想要將城主一職讓賢給陳先生，意下如何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轉(zhuǎn)頭望向?qū)幰Α?br />
    寧姚說道：“跟我無關(guān)，先前游歷靈犀城，我是與李夫人聊得不錯，不過她不太可能就這么送出一座城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揭開謎底，“是仙槎率先登船提議，臨安先生覺得此事可行，我尊重臨安先生的意思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搖頭說道：“我又沒有邵寶卷那種夢中神游的天賦神通，當(dāng)了靈犀城的城主，只會是個不著調(diào)的甩手掌柜，會辜負(fù)臨安先生的重托，我看不成，在條目城那邊有個書鋪，就很知足了。”

    張夫子笑道：“城主位置就先空懸，反正有兩位副城主住持具體事務(wù)，臨安先生擔(dān)任城主那些年，她本就不管庶務(wù)，靈犀城一樣運(yùn)轉(zhuǎn)無礙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愣了愣，“張夫子不早說？！”

    張夫子只是笑著舉杯，自顧自喝酒。

    哦，這會兒知道喊夫子，不喊那個關(guān)系生疏的張船主了？

    張夫子問道：“開了鋪?zhàn)?，?dāng)了掌柜，打算開門做什么買賣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：“撰寫人物小傳，再依循夜航船條目城的既有規(guī)矩，買賣書籍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“可行。何時下船？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 平安說道：“得看夜航船何時在骸骨灘靠岸了?！?br />
    張夫子收起酒杯，笑道：“要稍稍繞路，約莫需要一個時辰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心中默算，聯(lián)系先前寧姚的劍光出現(xiàn)地，以及禮圣所謂的歸墟渡口，再通過中土山海宗與那北俱蘆洲骸骨灘的距離，大致推算夜航船的航行速度。

    張夫子起身告辭，不過給陳平安留下了一疊金色符箓，不過最上邊是張青色材質(zhì)的符紙，繪有浩然九洲山河版圖，然后其中有一粒細(xì)微金光，正在符紙上邊“緩緩”移動，應(yīng)該就是夜航船在浩然天下的海上行蹤？其余金色符箓，算是以后陳平安登船的通關(guān)文牒？

    陳平安起身道謝一聲，再抱拳相送。

    張夫子笑著提醒道：“陳先生是文廟儒生，但是夜航船與文廟的關(guān)系，一直很一般，所以這張青色符箓，就莫要靠近文廟了，可以的話，都不要輕易拿出示人。至于登船之法，很簡單，陳先生只需在海上捏碎一張‘引渡符’，再收攏靈氣澆灌青色符箓的那粒金光，夜航船自會靠近，找到陳先生。引渡符易學(xué)易畫，用完十二張，之后就需要陳先生自己畫符了?！?br />
    在張夫子離去后，寧姚投來問詢視線。

    陳平安將所有符箓收入袖中，說道：“先爭取個非敵非友的關(guān)系，再有點(diǎn)生意往來，互相錦上添花。”

    寧姚點(diǎn)頭。

    那她就不用多想夜航船一切事宜了，反正他擅長。

    窗口那邊，白發(fā)童子說自己也是高手，要去飛去那邊登臺守擂，要在這邊幫助隱官老祖贏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頭，才算不虛此行?？梢晕约?，只說是隱官老祖的弟子之一，還是最不成材的那個。

    小米粒就使勁抱住白發(fā)童子，不讓她闖禍，搖搖晃晃，往酒桌那邊靠攏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兩腿亂踹，叫囂不已，黑衣小姑娘說不成不成，江湖名聲不能這么來。

    陳平安沒攔著她們倆的鬧騰，想著刑官那個所謂的二十人。

    豪素本身，正陽山田婉，三山福地的仙人韓玉樹，極有可能，還要加上一個瓊林宗某人。

    刑官豪素既然來了夜航船，還在容貌城那邊停留頗久。那么形貌城城主，化名邵寶卷。此人可能是位候補(bǔ)成員，方便隨時補(bǔ)缺。

    當(dāng)然也不排除對方是正式成員，二十人之一，只不過隱藏得很深。如此一來，邵寶卷在條目城那邊，步步設(shè)計(jì)自己，就有了足夠理由。

    而瓊林宗，與北俱蘆洲北地大劍仙白裳，嫡傳徐鉉，淵源頗深。因?yàn)樾煦C是瓊林宗的幕后話事人，這件事，劉景龍是有過提醒的，不然以瓊林宗宗主的玉璞境修為，早就給看他不順眼的家鄉(xiāng)劍仙、武學(xué)大宗師，打得滿地找牙了，北俱蘆洲的練氣士和純粹武夫，有幾個是好說話的？往往給人麻袋悶棍，或是朝著別家祖師堂一通術(shù)法轟砸、飛劍如雨，都是不需要理由的。

    瓊林宗那么大的生意攤子，山上山下，遍及北俱蘆洲一洲，甚至在皚皚洲和寶瓶洲，都有不少產(chǎn)業(yè)。只說砥礪山鄰近山頭的一座座仙家府邸，就是座名副其實(shí)的金山銀山。

    瓊林宗當(dāng)初找到彩雀府，關(guān)于法袍一事，三番五次，給彩雀府開出過極好的條件，而且一直表現(xiàn)得極好說話，哪怕被彩雀府拒絕多次，事后好像也沒怎么給彩雀府暗地里下絆子?？磥硎亲砦讨獠粌H在酒，更在落魄山了。是瓊林宗擔(dān)心打草驚蛇？所以才如此克制含蓄？

    陳平安甚至不排除一個可能，假設(shè)瓊林宗宗主真是二十人之一，說不定還有第二人躲在宗門更暗處。

    陳平安一邊分心想事，一邊與裴錢說道：“回頭教你一門拳法，一定要好好學(xué)，以后去蒲山草堂，跟黃衣蕓前輩請教拳法，你可以用此拳?！?br />
    裴錢有些緊張，點(diǎn)頭后，偷偷喝了口酒壓壓驚。

    陳平安起身說道：“我們出城找個僻靜地方，教拳去?！?br />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眼珠子一轉(zhuǎn)，大搖大擺就要率先帶路。

    結(jié)果被小米粒一把抱住，“結(jié)賬，別忘了結(jié)賬?！?br />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哀嘆一聲，與小米粒竊竊私語一番，借了些碎銀子。

    小米粒給了錢，立即從書箱里邊取出老廚子幫忙制造的纖細(xì)炭筆，再在桌上攤開一本空白薄冊子，翻開第一頁，開始站著記賬，神色認(rèn)真，一絲不茍。

    小姑娘還要一邊寫一邊抬手遮擋。

    陳平安瞥了眼好像小鋪?zhàn)觿倓傞_張的賬簿，笑問道：“先前借錢給我，怎么沒記賬？”

    小米粒頭也不抬，只是伸手撓撓臉，說道：“我跟矮冬瓜是江湖朋友啊，生意往來要算賬分明，比如我要是欠了錢，也會記的?？晌腋萌松街?，寧姐姐，裴錢，都是家人嘞，不用記賬的。”

    裴錢笑著伸手晃了晃小米粒的腦袋。

    給這么一晃，賬簿的字就寫歪了，小米粒惱得一跺腳，伸手拍掉裴錢的手，“莫催莫催，在記賬哩?！?br />
    一行人徒步走出這座充滿江湖和市井氣息的城池，岔出車水馬龍的官道，隨便尋了一處，是一大片柿子林，花紅如火。

    先前路過一座湖，水鄉(xiāng)水霧彌漫，打魚的小船，本身就像游魚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這會兒帶著小米粒，撿地上那些紅彤彤的小燈籠。哪兒的水土不養(yǎng)人。

    寧姚背靠一棵樹，雙臂環(huán)胸，這還是她第一次看那師徒二人的教拳學(xué)拳。

    裴錢摘下了竹箱，放在遠(yuǎn)處，好像有些局促不安，好像連手腳都不知道放哪里。

    陳平安有些奇怪，笑問道：“怎么回事，這么緊張？”

    其實(shí)該緊張的，是他這個師父才對，得小心再次被開山大弟子一拳撂倒。

    裴錢深呼吸一口氣，肅然而立，“請師父教拳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說道：“今天教拳很簡單，我只用一門拳法跟你切磋，至于你，可以隨意出手?！?br />
    結(jié)果陳平安剛單掌遞出，只是擺了個拳架起勢，裴錢就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寧姚覺得今天這拳教不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愈發(fā)疑惑，“裴錢？”

    裴錢低著頭，嗓音細(xì)若蚊蠅，“我不敢出拳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氣笑道：“怎么，是擔(dān)心自己境界太高，拳意太重，怕不小心就一拳打傷師父，兩拳打個半死？”

    裴錢只是看著地面，搖搖頭，悶不做聲。

    陳平安望向?qū)幰?，她搖搖頭，示意換個法子，不要強(qiáng)求。

    陳平安想了想，就轉(zhuǎn)頭與那白發(fā)童子喊道：“你過來，幫個忙。”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跳腳道：“結(jié)賬是我，挨揍又是我，隱官老祖你還講不講江湖道義了？！”

    裴錢抬起頭，滿是愧疚，陳平安笑著擺擺手，“不打緊，接下來仔細(xì)看好師父的出拳就是了?！?br />
    寧姚朝裴錢招招手。

    裴錢走過去，寧姚輕聲道：“沒事?！?br />
    裴錢點(diǎn)點(diǎn)頭。

    寧姚見她額頭竟然都滲出了汗水，就動作輕柔，幫著裴錢擦拭汗水。

    裴錢有些赧顏。

    那個白發(fā)童子擺出個氣沉丹田的架勢，然后一個抖肩，雙手如水晃蕩起伏，大喝一聲，然后開始挪步，圍繞著陳平安轉(zhuǎn)了一圈，“隱官老祖，拳腳無眼，多有得罪！”

    陳平安站在原地，差點(diǎn)沒了出手的想法。

    小米粒蹲在遠(yuǎn)處，裝了一大兜掉地上的柿子，一口就是一個，都沒吃出個啥滋味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繞了一圈，一個蹦跳，金雞獨(dú)立，雙掌一戳一戳的，正色道：“隱官老祖，我這一手螳螂拳，千萬小心了！”

    陳平安直接就是一腿，白發(fā)童子被掃中脖頸，腦袋一歪，在地上彈了幾彈，期間還有身形翻滾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最終倒地不起，擺擺手手，有氣無力道：“不打了不打了，小米粒，記得把藥錢記賬上，就三兩銀子好了，回頭到了落魄山，我就跟韋財(cái)神要去?！?br />
    陳平安瞪眼道：“你給我認(rèn)真點(diǎn)?！?br />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哀嘆一聲，蹦跳起身，拍了拍身上塵土，“行吧行吧?！?br />
    接下來兩人切磋，這頭飛升境化外天魔，就用了些青冥天下的武夫拳招，陳平安則拳路“精巧”，好似女子拳腳，不過看似“婉約”，實(shí)則極快極凌厲。

    裴錢看得仔細(xì)，不光是拳路、招數(shù)，過目不忘，她還能看清楚師父拳意的流淌痕跡。

    不但是陳平安的出手，就連白發(fā)童子那些銜接極好的各家拳招、樁架，都一并被裴錢收入眼底。

    其實(shí)在吳霜降登上夜航船，與這位心魔道侶重逢后，因?yàn)榘抵袔退蜷_了許多禁制，所以如今的白發(fā)童子，等于是一座行走的武庫、神仙窟，吳霜降知曉的絕大部分神通、劍術(shù)和拳法，她最少知道七八分，可能這七八分當(dāng)中，神意、道韻又有些欠缺，但是與她同行的陳平安，裴錢，這對師徒，似乎已經(jīng)足夠了。

    可能這才是那樁買賣當(dāng)中，吳霜降對落魄山最大的一份回禮。

    吳霜降故意不說破此事，自然是篤定陳平安“這條吃了就跑的外甥狗”能夠想到此事。

    所以一開始只想著讓裴錢看拳的陳平安，出拳越來越認(rèn)真，有了些切磋意味。
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一邊嗷嗷叫著，一邊隨手遞出一拳，就是青冥天下歷史上某位止境武夫的殺手锏。

    裴錢一一記下。

    小米粒忙著吃柿子，一顆又一顆，突然聳肩膀打了個激靈，一開始只是有點(diǎn)澀，這會兒好像嘴巴麻了。

    寧姚看著那一襲青衫，出拳如云水，她就有些遺憾，沒有能夠親眼看見那場文廟問拳。

    記得當(dāng)年在城頭上，他好像都沒能打中曹慈一拳？

    如今陳平安的出拳，確實(shí)大家風(fēng)范。

    道理很簡單，好看嘛。

    難怪當(dāng)年躲寒行宮那些武夫胚子，一個個都看不起阿良的拳法，等到后來鄭大風(fēng)教拳，也沒覺得咋樣，都說還是隱官大人的拳法，又好看又實(shí)用。刑官一脈的純粹武夫，因?yàn)樽钤缇褪且粨芎⒆?，所以與這一脈與避暑行宮的隱官一脈，關(guān)系天然親近。尤其是資質(zhì)最好的那撥年輕武夫，無論男女，對“上任隱官陳掌柜”，更是推崇。

    寧姚抿起嘴唇，笑瞇起眼。

    不知道以后他去飛升城，是怎么個熱鬧場景。

    陳平安不在渡船這段時日，寧姚除了與小米粒經(jīng)常閑聊，其實(shí)私底下與裴錢，也有過一場談心。

    可能是陪著師娘一起喝酒的關(guān)系，裴錢喝著喝著，就說了些藏在心里很多年的話。在落魄山上，哪怕是跟暖樹姐姐和小米粒，裴錢都從沒說過。

    比如她會很懷念小時候，在騎龍巷幫忙招徠生意那會兒，每天會去學(xué)塾上課，雖然其實(shí)也沒學(xué)到什么學(xué)問，每天光顧著逃課和發(fā)呆了。但是到后來，長大之后，就會很感謝師父和老廚子的良苦用心，好歹上過學(xué)塾，正正經(jīng)經(jīng)的，身邊都是些讀書聲。

    曾經(jīng)有個小鎮(zhèn)學(xué)塾的教書先生，大概是覺得那個黑炭小姑娘，實(shí)在太心不在焉了，怒其不爭，有次就讓裴錢去把爹喊來。

    吊兒郎當(dāng)?shù)暮谔啃」媚?，就嘴上說著，我爹忙得很，出遠(yuǎn)門了。心里說著，屁學(xué)問沒有，還不如老廚子哩，教我？偶爾背個書都會念錯字，我就不會。

    那他什么時候回鄉(xiāng)？

    不曉得。小姑娘心里說著，我知道個錘兒嘛。我爹的先生，知道是誰嗎？說出來怕嚇?biāo)滥恪?br />
    裴錢！站好，坐沒坐樣，站沒站樣，像話嗎？！知不知道什么叫尊師重道？

    哦。當(dāng)時敷衍了事的裴錢，心里只是覺得，我?guī)煾妇鸵粋€，關(guān)你屁事，看把你能耐的，有本事咱倆劃出道來，出門比劃比劃，一套瘋魔劍法，打得你回家照鏡子都不曉得是個誰。

    不過最后，那個老古板說了一番話，讓裴錢別別扭扭，仍是道了一聲歉。

    那個學(xué)塾的教書先生說一看你，家里就不是什么富裕門戶，你爹好不容易讓你來讀書，沒讓你幫著做些農(nóng)活，雖說來這邊上課不用花錢，可是不能糟踐了你爹娘的盼頭，他們肯定希望你在這邊，能夠認(rèn)認(rèn)真真讀書識字，不談其它，只說你幫忙給家里寫春聯(lián)一事，不就可以讓你爹少花些錢？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裴錢在學(xué)塾上課，就規(guī)矩了許多，好歹不繼續(xù)在書上畫小人兒了。

    裴錢在跟師娘坐在屋脊賞月的那晚，還說起了崔爺爺。

    寧姚問她為何會那么想念崔前輩。

    裴錢說萬一，只是萬一，哪天師父不要我了，趕我走，如果崔爺爺在，就會勸師父，會攔住師父的。而且就算不是這樣，她也把崔爺爺當(dāng)自己的長輩了，在山上二樓學(xué)拳的時候，每次都恨得牙癢癢，恨不得一拳打死那個老家伙，可是等到崔爺爺真的不再教拳了，她就會希望崔爺爺能夠一直教拳喂拳，百年千年，她吃再多苦都不怕，還是想著崔爺爺能夠一直在竹樓，不要走。

    最后裴錢提起了自己的師父。

    她說雖然師父沒有怎么教她拳腳功夫，但她覺得，師父早就教了她最好的拳法。

    在一起走江湖的那些年里，師父其實(shí)每天都在教她，不要害怕這個世界，如何跟這個世界相處。

    那個明月夜的屋頂上，寧姚只是聽著一旁喝酒微醺的裴錢，安靜聽著陳平安的開山大弟子，輕輕說著心里話。

    喝酒下肚，言語出口。就像肚子里的話，跟壺里的酒水，互換了個位置。

    其實(shí)細(xì)看之下，其實(shí)裴錢是一個姿容不俗的大姑娘了，是那種能夠讓人覺得越看越好看的女子。

    說完這些心里話，身姿纖細(xì)、肌膚微黑的年輕女子武夫，正襟危坐，雙手握拳輕放膝蓋，眼神堅(jiān)毅。

    柿林中的這場切磋，在白衣童子顯擺完了百余招絕妙拳腳之后就結(jié)束。

    不過雙方都刻意壓境，只在方圓三丈之內(nèi)施展，更多是在招數(shù)上分勝負(fù)，不然一座柿林就要消失了。

    陳平安收拳后，望向裴錢。

    裴錢使勁點(diǎn)頭，“師父，都記住了?！?br />
    白發(fā)童子一手捂住腦袋，一手捂住心口，腳步不穩(wěn)，如醉漢晃動，眼角余光小心翼翼瞥向陳平安，顫聲道：“不妙，隱官拳意太過霸道，我好像受重傷了，小米粒，快快，扶我一把！”

    小米粒一路飛奔過去，小心攙扶住白發(fā)童子。

    陳平安青衫一震，那些腳印塵土隨之四散，抖了抖胳膊，尤其是手背，有些發(fā)麻，好家伙，敢情是攢了一肚子怨氣，趁著自己壓境教拳給裴錢，就借機(jī)會尋仇來了，好些招數(shù)，直奔面門。

    這會兒才開始亡羊補(bǔ)牢？是不是晚了？

    一行人繼續(xù)散步，小米粒和白發(fā)童子嬉戲打鬧，兩人抽空問拳一場，約好了雙方站在原地不許動，小米粒閉上眼睛，側(cè)過身，出拳不停，白發(fā)童子與之對拳匆匆，互撓呢？問拳完畢，對視一眼，個兒不高的兩個，都覺得對方是高手。

    一行人最終出現(xiàn)在夜航船的船頭。

    已經(jīng)能夠依稀看到北俱蘆洲最南端的陸地輪廓。

    楊柳綠桃花紅，荷花謝桂花開，人間平安無事。

    陳平安閉上眼睛，心神沉浸，打開最后那幅一直不敢去看結(jié)局的光陰畫卷。

    在那條不知在桐葉洲何處的陋巷里，有個小姑娘撐傘回家，蹦蹦跳跳，她敲開了門，見著了爹娘，一起坐下吃飯，男子為女兒夾菜，婦人笑顏溫柔，闔家團(tuán)圓，燈火可親。

    陳平安好像就站在門外的小巷里，看著那一幕，怔怔出神，視線模糊，站了很久，才轉(zhuǎn)身離去，緩緩回頭，好像身后跟著一個孩子，陳平安一轉(zhuǎn)頭，模樣清秀的孩子便停下腳步，張大眼睛，看著陳平安，而巷子一端，又有一個腳步匆匆的年齡稍大孩子，身材消瘦，肌膚黝黑，背著個大籮筐，隨身攜帶著一只縫縫又補(bǔ)補(bǔ)的針線包，飛奔而來，與陳平安擦身而過的時候，也突然停下了腳步，陳平安蹲下身，摸了摸那個最小孩子的腦袋，呢喃一句，又起身彎腰，輕輕扯了扯那稍大孩子勒在肩頭的籮筐繩子。

    以后練拳會很苦。

    但是年少時背著籮筐上山，獨(dú)自一人，走在大太陽底下，每次出汗，肩膀真疼。

    陳平安心神消散，視線模糊，就要不得不就此離去，退出這幅古怪至極的光陰長河畫卷。

    剎那之間，就發(fā)現(xiàn)那個背籮筐的孩子轉(zhuǎn)身走在巷中，然后蹲下身，臉色慘白，雙手捂住肚子，最后摘下籮筐，放在墻邊，開始滿地打滾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陳平安和那個孩子耳畔，都如有擂鼓聲響起，好像有人在言語，一遍遍重復(fù)兩字，別死。

    剎那之間，陳平安就在夜航船睜開眼，一臉茫然。

    電光火石間，那人是誰，看不真切，那個嗓音，明明聽見了，卻一樣記不住。